「转校生」
故事的开端~
一
江澈是被粉笔头砸醒的。
那截白色的粉笔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,精准地命中他的额头,然后弹落到摊开的英语课本上。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。
“江澈!”讲台上,班主任老周推了推眼镜,“我讲重点呢,你给我睡觉?”
江澈揉了揉额头,迷迷糊糊地坐直身子。窗外的阳光太亮了,亮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眯着眼睛看向黑板,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像一群蚂蚁在爬。
“清醒了没?”老周问。
“清醒了清醒了。”江澈连连点头。
老周哼了一声,转身继续写板书。江澈偷偷打了个哈欠,余光瞥见旁边的空座位——那是他同桌的位置,上学期末空出来的,据说那个同学转学了。三班人多,座位一直紧巴巴的,这个空位就格外显眼。
“困死我了。”江澈小声嘀咕,把下巴搁在胳膊上,准备再眯一会儿。
就在这时,教室门被敲响了。
“请进。”老周头也不回地说。
门开了。
江澈懒洋洋地抬起眼皮,然后,他的目光定住了。
门口站着一个男生。
逆光,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——瘦高的个子,肩宽腿长,背着个旧书包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阳光从他身后移到侧面,照亮了那张脸。
很白。这是江澈的第一反应。不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,是那种不太晒太阳的白。眉眼很深,鼻梁很高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腕骨。整个人看起来,怎么说呢,干净。像刚洗过的衬衫晾在风里那种干净。
“这是我们班新来的转校生,”老周终于转过身,指了指那个男生,“沈渡。以后就坐……”她扫了一眼教室,目光落在江澈旁边,“江澈旁边那个空位。沈渡,你先过去坐。”
沈渡。
江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男生朝他走过来。
经过身边时,带起一阵风。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,不是那种香喷喷的牌子,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——江澈认得,因为家里也买过,一大袋十块钱,能用三个月。
沈渡在他旁边坐下,把书包放到桌上,自始至终没看他一眼。
“你好。”江澈主动开口。
沈渡转过头。
近距离看,他的眼睛更深了,像冬天的湖水,没什么温度。睫毛很长,垂眼看人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。
“你好。”沈渡说。声音比想象中低,有点哑。
然后就没了。
江澈等了等,确定他没别的话要说,只好“哦”了一声,转回去看黑板。但余光忍不住往旁边瞟——沈渡正在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:一只黑色钢笔,一盒2B铅笔,一块白色橡皮,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。动作很慢,很稳,每样东西放的位置都像是量过一样。
江澈想起自己乱糟糟的课桌,忽然有点心虚。
二
下课铃响的时候,江澈还在琢磨怎么跟这个新同桌搭话。
他平时不是个内向的人。在班里,他人缘不错,男生女生都能聊几句。但这个沈渡,不知道为什么,让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他看起来太……安静了。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,你在岸上扔多少石子,都溅不起水花。
江澈偷瞄了一眼。
沈渡正低头在本子上画着什么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握着铅笔的姿势很好看。江澈忍不住伸长脖子去看——
是一栋房子。
不是那种小朋友画的三角形屋顶加方块。是一栋真正意义上的房子,有错落的阳台,大片的玻璃窗,屋顶上还有一个天台。线条干净利落,阴影处理得恰到好处,看起来像杂志上的设计图。
“你画的?”江澈脱口而出。
沈渡抬起头。
“就……你画得真好。”江澈有点不好意思,指了指本子,“我能仔细看看吗?”
沈渡顿了一下,把本子推过来。
江澈接过来,凑近了看。越看越惊讶:“我靠,你也太厉害了吧?这房子是你自己想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想当建筑师啊?”
“嗯。”
江澈被他的寡言噎了一下,抬头看他:“你多说两个字会死啊?”
沈渡看着他,一本正经地说:“会。”
江澈愣住。
然后他“噗”地笑出声。
沈渡的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,不知道算不算笑。他收回本子,把那一页撕下来,认认真真叠好,夹进书里。
“你干嘛撕下来?”江澈问。
“给你了。”
“啊?”江澈低头一看,那张纸被叠成一个小方块,推到了自己这边。“给我了?”
沈渡点头。
江澈打开那张纸,又看了一遍那栋房子。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有点高兴。他把纸小心地折好,夹进英语书里。
“谢谢啊。”他说。
沈渡没说话,低头继续画。
江澈趴在桌上,侧着脸看他画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沈渡的侧脸上,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随着他眨眼轻轻颤动。
江澈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有点困。
“你画的这个天台,”他打了个哈欠,“上面站个人就好了。”
沈渡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一个人站在天台上,看远处。”江澈闭着眼睛,想象那个画面,“这样房子就不只是房子了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听见沈渡说:“好。”
江澈睁开眼,发现沈渡正在看他。那双一直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三
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。
江澈最讨厌体育课。跑步跑不动,跳远跳不远,篮球投不进去,足球踢不着球。每次体育课对他来说都是公开处刑。
这节课内容是八百米测试。
“我肚子疼。”江澈举手。
体育老师看了他一眼:“你上周就说肚子疼。”
“这周是真疼。”
“上周也是真疼?”
“上周也是。”
体育老师懒得理他,挥了挥手让他滚一边去。江澈如获大赦,一溜烟跑到操场边的看台上,找了个阴凉地儿坐下。
操场上,同学们正在跑圈。阳光很晒,跑道被晒得发白,每个人的脸都红得像番茄。江澈看得直乐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——学校不让带,但他偷偷带了——准备拍几张丑照当表情包。
刚举起手机,旁边忽然暗了下来。
有人在他旁边坐下。
江澈扭头,愣住了。
沈渡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也在这儿?”江澈放下手机,“你不用跑步?”
“不想跑。”
“不想跑?”江澈瞪大眼睛,“体育老师能同意?”
沈渡没说话,从手里的塑料袋里拿出两瓶水,把其中一瓶放在江澈旁边。然后拧开自己那瓶,仰头喝了一口。
江澈盯着他的喉结看了两秒。
阳光下,他仰头时脖颈拉出一条流畅的弧线,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。有几滴汗水顺着脖子滑下来,没入衬衫领口。
江澈赶紧移开目光。
“你……”他清了清嗓子,没话找话,“你怎么不去更阴凉的地方?这儿太阳晒。”
沈渡没回答,只是看着远处。
江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——操场边有一棵老槐树,树底下蹲着一只橘猫,正舔自己的爪子。
“那猫经常来。”江澈说,“我有时候带吃的给它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没名字。就叫‘猫’。”
沈渡想了想:“叫它‘橘子’吧。”
江澈扭头看他:“你给一只流浪猫起名字?”
沈渡说:“起了名字,就有牵挂了。”
江澈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。但他记住了“橘子”这个名字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谁也不说话。阳光慢慢移动,把他们的影子拉长。江澈偷偷看了一眼沈渡的影子,又看看自己的,发现它们在地上靠得很近。
四
下课铃响的时候,江澈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:“走吧,回去上课。”
沈渡也站起来。
走了两步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猫。
“它明天还会来吗?”他问。
“应该会吧,”江澈说,“它天天来。”
沈渡点点头。
两个人并肩往回走。走到教学楼门口,沈渡忽然说:“明天,我陪你来喂。”
江澈愣了一下。
“啊?”
“喂‘橘子’。”沈渡看着他,“你带吃的,我陪你。”
他说完就进去了,留下江澈站在原地。
阳光很晒,但江澈忽然觉得没那么热了。
晚自习的时候,江澈偷偷摸摸写日记。
他有一个墨绿色的笔记本,封皮上贴满了贴纸,是去年生日时表妹送的。他一直没怎么用,今天忽然想拿出来写点什么。
他写道:
9月3日 晴
今天来了个转校生,坐我旁边。他叫沈渡,不怎么爱说话。但是他画画超厉害,画了一栋房子给我,还给一只猫起名叫“橘子”。
他说明天陪我喂猫。
不知道为什么,我有点期待明天快点来。
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,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沈渡。
沈渡正在做数学题,低着头,眉头微微皱着,铅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。台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,在他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。
江澈看了一会儿,忽然发现沈渡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——银色的,很细,素圈,什么花纹都没有。
他从来没见男生戴戒指。
“你手上那个,”他忍不住问,“是什么?”
沈渡停下笔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“戒指。”
“我知道是戒指,”江澈说,“为什么戴啊?”
沈渡沉默了一会儿,把戒指转了一圈。江澈这才发现,那枚戒指有点大,戴在他手指上晃晃荡荡的。
“我爸的。”沈渡说。
就这三个字。
江澈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他“哦”了一声,转回去假装看书。但余光一直往旁边瞟。沈渡继续做数学题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那枚戒指,在灯光下闪着微光,像一个小小的秘密。
五
放学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江澈收拾书包,沈渡也收拾书包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。江澈走在前面,沈渡在后面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。
走到楼梯口,江澈忽然停下来。
“你家住哪儿?”他问。
沈渡说了一个地址。
“那跟我家顺路,”江澈说,“一起走吧。”
沈渡看着他。
“我认识路。”他说。
“我又不是送你,”江澈说,“我自己也要走那条路。”
沈渡没说话,跟他一起下了楼。
出了校门,是一条长长的巷子。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,路灯昏黄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江澈走在前面,影子就在前面;沈渡走在后面,影子就跟在后面。
巷子里很安静,偶尔有一两辆电动车经过,车灯晃一下又消失在黑暗里。
“你以前在哪儿上学?”江澈问。
“南城。”
“南城?”江澈惊讶,“那很远啊,怎么转这儿来了?”
沈渡没回答。
江澈等了等,识趣地没再问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,沈渡停下来:“我到了。”
那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,墙皮斑驳,楼道里的灯坏了,黑漆漆的。沈渡站在楼梯口,回头看他。
“你呢?”他问。
“我再往前走一段。”
沈渡点点头。
江澈挥了挥手: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江澈转身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他忍不住回头。
沈渡还站在原地,站在黑暗的楼道口,路灯的光只照到他的半边身子。他低着头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江澈忽然有点想喊他。
但喊什么呢?他也不知道。
他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很远,再回头时,那个楼道口已经空了。
六
江澈回到家的时候,已经快十点了。
爸妈都不在,客厅里黑漆漆的。他摸黑打开灯,换了拖鞋,把书包扔在沙发上。冰箱里有一碗剩饭,他拿出来热了热,就着咸菜吃完。
洗完碗,他回到自己房间,躺在床上。
天花板有一道裂缝,从上个月开始就有了。他盯着那道裂缝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沈渡。
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。
为什么戴他爸的戒指?
为什么转学?
为什么不爱说话?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。
他摸出手机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我是沈渡。
江澈一下子坐起来。
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,手指飞快地打字:
你怎么知道我号码?
对方回得很快:问班主任要的。
哦。
明天带什么喂猫?
江澈想了想:火腿肠吧。猫都爱吃火腿肠。
好。
你养过猫吗?
没有。
那你怎么知道给猫起名字就有牵挂了?
这次对方沉默得久了一点。
江澈盯着屏幕,等着。
终于,新消息弹出来:
因为我妈给我起名字的时候说过。
江澈愣住了。
他盯着那行字,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发了一条:
那你叫什么?
沈渡。
我是说,为什么叫沈渡?
这次回得很快:
我妈说,人生是条河,都得自己渡过去。
江澈看着这句话,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。
他躺回床上,把手机贴在胸口。
人生是条河,都得自己渡过去。
那沈渡现在在渡哪条河?
他不知道。
但他忽然很想,很想第二天快点来。
第二天早上,江澈起得很早。
他去厨房翻出一根火腿肠,偷偷塞进口袋里。到学校的时候,沈渡已经在了。
他坐在座位上,正在看书。看见江澈进来,他抬起头。
江澈走过去,坐下。
“早。”他说。
“早。”
“我带了火腿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中午去喂?”
“嗯。”
就这么简单的对话,江澈却觉得心情很好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的课桌上。江澈看着那道阳光,又看看旁边安静看书的沈渡,忽然想起昨晚那句“人生是条河”。
他不知道沈渡在渡什么河。
但如果可以,他想陪他一起渡。
(第一集完)
(注:本文章遵循markdown格式编写,人物均匀虚拟人物请勿当真!)
【片尾彩蛋】
同一时刻,沈渡的日记本(他从不让人看的那本):
9月3日
新学校。新同桌。他叫江澈。
他问我为什么不爱说话。其实不是不爱说,是不知道说什么。
但他好像不介意。
他说明天一起喂猫。
我有点期待。
【第一集剧本终】
下一集预告:橘子没有来。江澈和沈渡第一次吵架。而沈渡的秘密,开始露出冰山一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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